白玉兰
白玉兰文学社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文学社团,
因为好像从来没有组织过社团活动,
所以在高中毕业后的第六年,
我们尝试一起写作
白玉兰文学社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文学社团,
因为好像从来没有组织过社团活动,
所以在高中毕业后的第六年,
我们尝试一起写作
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都发生在枕头里。
这是一个拥挤的长方体,四点五米长三点五米宽。四张床四张桌椅,再塞进从不更换店家的外卖垃圾,用以填充幻想的书籍和蜡笔,最后的空隙由烟雾和酒精的臭味填满——几乎是实心。
睡眠在这里是一件困难的事,平躺下,枕头上的那颗大脑袋给枕头内部带来更大的压力。本就不高的天花板承受不住过重的思绪,向下凹陷几乎贴到鼻尖,冬天,呼出的水汽在天花板上冷凝,又落回脸上,从脸颊滑落。
好在床铺贴近唯一的窗户,拉开窗帘便可以望见整夜不熄的月亮。它是交易睡眠的商人,守时、高效、一言不发,要换取一夜好眠,只需要支付一个梦。
在某一个梦中,枕头被人拿起。起初只觉得轻飘飘,但忽然的加速让我惊醒——以各种角度,我被狠狠地撞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整个世界被颠倒,我分不清方向。直到撞断鼻梁摔折手臂,我才意识到我从未接触过的枕头外正在发生的事:一场枕头大战。
比起折断的骨头,更可怕的是那挥之不去的睡意。这一切都只是梦,所以,我不需要做别的事,趁着还有困意,继续睡着,什么事就都不会发生,不是吗?我不要那样,拖着疼痛的身体好不容易挪到角落,头顶住一面墙脚踩住另一面,努力固定住自己。
这也只是我现在能做到的所有,坚持,尽管我对正在发生的事以及将要到来的其他事几乎毫无头绪,但就这样,至少坚持固定住自己,我不要坐以待毙。
嘶啦一声,外力的作用让枕头达到了极限,那样坚硬厚实的混凝土被从中间撕开。无法控制地,我像纸片一样朝着枕头外的世界坠落。奇怪的是,我看不到那个挥舞枕头的巨人的面孔。阳光照在身体,我望见下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闻到了橘子皮的气味。
最让我惊讶的是,实心的枕头里装满了羽毛,柔软的填充物随着我一同坠落,我伸手去抓住它们。记起那个神话故事里,散落的羽毛和融化的蜡,构成了伊卡洛斯飞向太阳的翅膀。
在路边捡到可爱的树叶,夏天还没来,不怕蚊子咬。常去一家杂货店,老板眼熟你,却从未寒暄过,今天突然和你多说了一句话。窗台放了新买的竹芋盆栽,精心照料下发出了新叶。吃过午饭的下午一点,外边的风吹过树叶,发出和海浪一样的声音……现在的我睡前总是想象着这些时刻,可以无所事事的周末,可以一睡不醒的午后。风不停,云轻得没有重量,快速飘走了,再也不回来。我还记得我小小的枕头,枕套上有深蓝的宇宙和黄色的星星。它陪我做拯救地球和银河系的梦,用默契的沉默接受我委屈时的眼泪,和我一起追逐窗帘缝隙里悬浮的灰尘。我吹一口气,那些尘埃就一粒一粒逃走了。梦总是越大越好,生活的过道却越走越狭小。那个抱着小小枕头的我,会原谅我松开曾经紧握的手吗。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我换了新的枕头,只希望它撑得起我整晚的睡眠和仅剩的小小想象。
枕头是一个好情人,枕头哄我入睡,接住我的眼泪和口水。它不和人争执,不会赌气离开,床上来来往往,它永远忍气吞声,留低我的发根。或许因为它在女人手里长大,从针线活到纺织机,平滑的针脚让它有顺从的天性,或丑或美都来者不拒,一样奉送温柔乡。偶尔也有例外者,绣花枕头一包糠,太了解消费主义与自我营销,终于把人骗上床。更有甚者将平滑和柔软用作障眼法,double edge的另一面压下来捂住口鼻,人也在黑夜中永远安静了。
枕头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似乎它的存在感总是很低,人们找到了属于自己颈椎的枕头之后,便会心安理得地每天把高强度运转一天的大脑放在上面数个小时。但是这次来新加坡,事情有了一些变化,租的房子自带一个枕头,但它厚得有些过分,在睡了几天后我再也无法忍受,把它扔到了脚头心。但是,因为仅仅几个月而已,我也懒得买一个新的枕头,转而用几件平时不穿的衣服叠在一起凑数。就如之前所说,枕头或许是有点神圣的,它通常会陪伴一个人很长时间,而且由于巨大的体积,枕头通常不在搬家带走的目录中。这样想来,在这个人们颠沛流离的时代,每个枕头都对应着某个人的某段时光,它的柔软承载着一个人的疲惫,枕套渗入一个人的感伤。。。或许正因如此,每当夜深人静,我枕着这几件勉强拼凑的衣物入睡时,都会隐隐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安顿下来。我等待着我的下一个枕头。
回到页顶我有时(非常,非常偶尔地)会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从来没和人说过的事:大概在我读小学的时候,班上的一位女生邀请我去她的生日派对。我依稀记得她和我并不算相熟的关系,但谁能拒绝一次去肯德基参加儿童生日会的机会呢?我们在儿童乐园的滑梯追逐,滑下来,撞到一起。地板是臭臭的,男生有股汗味,女生有出门前妈妈用力抹到她脸上的润肤乳味道。午饭前我们围坐在最大的桌子边上,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姐姐(也许她介绍自己叫番茄姐姐)教我们用吹长条形的气球,做成花冠的样子。她并不算太漂亮(我想我那位同学也是),但教我们用气球捏出各种各样形状的时候很可爱(其他人捏得歪七扭八,时不时还要炸几个气球吓得大家哇哇乱叫,我那位同学倒学得蛮认真的)。气球活动之后,番茄姐姐和我们告别,我想我们都舍不得她。但吃的一端上来,大家都忘记了这回事,把薯条番茄和鸡块抢得满天乱飞,她从桌子这头绕到那头,指挥我们进食的顺序(真是个小大人,我因此又觉得桌上的炸鸡没那么香了)。桌上的食物还剩了很多,大家却都吃不动了,玩累了之后开始犯困,家长们一个个把孩子们都接回家(还有大家做好的气球花冠)。午睡之后我醒来,发现自己勃起得很厉害(当时我应该还不知道这样的,动词),于是突发奇想把气球花冠套在那儿(第一次的奇特的快感)。我想起番茄姐姐教我们做气球的样子,我想起那个女同学做气球的样子,我想起她从桌子这头绕到桌子那头指挥的样子。嘭!气球花冠突然炸开,手心有种被皮筋弹到的痛感,但很快消失了。我在床上弹射起来,头撞到床头柜的角。五颜六色的花冠碎片落在床上,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扔掉。再换好衣服(也许摸了摸头上的包),下楼去找院子里的朋友玩。那以后我总觉得我那位同学看我的样子怪怪的(她其实没有看我吧),我们俩也再没有说过话。
“乖乖,我们来布置一下晚上过生日的装饰好不好,和妈妈一起吹气球吧。”“好呀妈妈。”
我捏起气球,吐气吹大,学着妈妈的样子打结,慢慢熟练起来。
“等等……”妈妈看着地上圆鼓鼓的一堆气球,突然愣住了,“乖乖,为什么每个气球都吹得一模一样?”
我皱着眉头,“怎么了妈妈?这样不好吗?”我摸到气球的材质,看到气球的尺寸,就能估测出一个气体把它胀满又不至于有爆破危险的临界值。我也能均匀地吐气,模仿妈妈打结的手法,把每个气球都做得一模一样。
“怎么了妈妈?”我看着流眼泪的妈妈,开始抓取她的神态特征,搜索已经植入脑海的那些记忆,“您不是最喜欢标准的东西吗?”
气球总是和小孩一起出现。
小学时候,校门口的气球一袋两块钱,充满水,找准目标,不知轻重地从二楼扔下去。炸弹在那个好运的朋友面前而不是头顶炸开,水渍溅到校服裤脚上,沾水的白色尼龙布在阳光下变成浅浅的蓝色。我记得那个气球总是红色,水的重量超过气球本身太多,以至于它下落得太快,注意力全在朋友身上的我完全忘了它坠落的样子。究竟有没有砸中他?也许我记错了,蓝色的水渍,也许是朋友袖子上的眼泪?或者说,还没有落地,气球就已经在空中炸开?这样说的话,过去的事情我完全忘记了。
我突然记起来,更小些时候,从金鄂山的游乐场里,我带回来一只海绵宝宝形状的氢气球。一路上紧紧抓着拴住他的绳子,直到走进卧室,才敢松开手。我幻想着,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会陪着我,他就是我的未来。头顶着天花板,被圈养的海绵宝宝,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他拿起捕虫网,用滑稽的语气问我:“谁想去捉水母?”摊开身子睡在地板上的我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好像被压在那块巨大石头下的派大星。他并没有觉得扫兴,带着那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劲,语调尖锐地喊着:“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兴冲冲地打开窗户,不知道跑哪去了。每天醒来,他都比前一天更消瘦些,这是运动的代价,不是吗?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的未来,彻底没气的海绵宝宝变成干巴巴的一滩趴在被子上,好像一只死掉的水母。
今年,结婚后第一次回家过年的表姐带来了我没见过面的大女儿。她大概刚上小学的年纪,活泼得很。我们在要结婚的表哥家帮忙布置新房,她抱着新房里的气球跑来跑去,把房间弄得一团乱。正愁帮不上忙的我把她喊到一边,让她把气球扔给我。她退到一米远,用那双小手握住气球举到脑后,用力往前扔,然后瞪大眼睛盯着我。气球轻飘飘地向我飞来,轻轻拍回去,并配上“咻”的声音,她像只小狗一样跳起来接住,坐在地上放肆笑起来。就这样玩了好几个来回,我有些无聊,于是想要增加些难度,向左、向右,她跑来跑去,每次接住都笑得像第一次那样开心,笨拙幼稚的样子让我也觉得好笑。解决了这样一个小捣蛋鬼,也算是为新房布置出了一份力,不是吗?最后一次击球,我不小心用太大力,气球直直飞过头顶,为了接球,她仰着头往后退,一不小心摔倒,还好气球垫在小脑袋下。“砰”的一声气球炸开,然后是她的哭声,我搞砸了。
我跟他的第一张合照是用的小米2s,春游的时候。春游前一天刚缠着爸妈去店里买的,我的第一台智能手机。1300w的像素,把我们照得特别清楚,我发现自己的脸在太阳下面有点黑,所以把头偏过去了。当时他那群哥们在旁边起哄,我们俩都不好意思,也就只拍了这一张。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他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换成了这张照片。
我们拍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是拍立得,红色的mini 90,当时已经溢价三倍。但是他每周灰头土脸跑四五次家教,于是一个月之后还是我收到了这个礼物。拍立得的光影很温柔,磨皮效果也很好,把我们和生日蛋糕、玫瑰花框在奶油一样的白色相纸里。之后我们石头剪刀布,这张照片到了他的钱包里。
之后我把代理律师发来的照片用网盘传给他,也是一些合照,他和另一个女人。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合照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墙上的全家福。那张全家福被好好维护着,一尘不染,但它最终被点燃扔在洗手池里,变成了爱情的灰烬。
“总要留下点什么吧”是人类失眠辗转反侧思考人生意义时常拿起的最简单的解决方案,于是我们发明出文字语言音乐绘画照相术记录生命中重要的事,直到我们创造一车又一车廉价硅基奴隶试图拉平阶级差异互联此陆彼岸时发现性别美丑地域文化价值观依然南辕北辙但端起碗来都是同一套算法。你们的首相在Netflix与猪性交,我们的总统在Twitter上热泪潮吹。从全世界赶来圆桌方桌桌边会议尝试用三个字母抹去你的痘印我的雀斑重建地球村的美好幻想,梦碎之后你在红楼我在青楼他在白宫谁在皇宫扛起彩虹大旗的原来是太监裆下的假大空。我们必须保持修养保护传统修缮品格,在桌面上互扯头花在桌底下大开淫趴,有人姗姗来迟大声抱歉穿着衣服Gateway坏了翻墙太费劲,目瞪口呆发现上了餐桌仍有后门要走与被走。我们嫌弃房间里的大象满脸横肉于是邀请了一头八岁的已婚母象丰富人称代词she/her/they的同时用铁链保护脆弱的he/him/long live the king。我们恶心记者总是长篇大论窗外的风景和转角的银制烛台于是致力于给学生习作和工匠精神穿上增高鞋垫却忘记给崴脚买一份高额保险。我们高兴了玩累了准备吃点东西才低头注意到脚下杯盘狼藉,被困在长桌中央无菜可夹,盘子里是钞票科技和地产堆出的黄油牡蛎鱼子酱与酒花的泡沫。摄影师说来我们准备今晚的合影,于是衣冠冢们整齐合一看向镜头而后快门与闪光灯轰隆齐鸣,这是电子生命刊载的这个时代的最后的晚餐。
晴子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和蕾还有小玉的合照。脸喝得通红的蕾一手举着酒杯朝镜头咧嘴笑,一手紧紧搂住小玉,同样红着脸的小玉扭过头去喝她那天的第一口酒,独眼的晴子眯着眼,伸直手臂摇摇晃晃地寻找合适的镜头角度。
她总是翻出这张照片,回忆自己是如何在那摇滚乐的噪音里,第一次学会用摘下的那只眼球拍照。站在自己之外看到自己的感觉,好奇妙。
盯着照片发呆,不小心便会把整个身体还给记忆——摇滚乐混杂着蕾的笑声传入耳朵,酒精的气味,眼前是自己空空的眼窝,听到的、闻到的、看到的,所有由遍布全身的传感器所采集的关于那天的数据被自动读取,再一次将她包裹。
"一个逼真的梦",回过神来,她会这样告诉自己。但她明白这并不是梦,而是这具机械身体带给她的特权,是一种证明,证明她精密身体的完美无缺,证明她的记忆由数据堆砌,证明她永远都不能成为蕾或者小玉。她讨厌这样完整的记忆,望着手中的照片,只有被她特意定格住的这一帧画面让她感到瞬间的解脱。
尽管是只狗,小七也有他全年无休的任务——在方圆五公里内巡逻,标记街道的变化,浇灌草木的枯荣。无需车票,不排长队,导航靠闻,介质是尿,姿势是撩起后腿。行人的脚步越着急,他的爪子就越惬意。他的工作从不预设目标,不介意去东南还是西北,也感觉不到通勤的疲惫。目的地是下一个电线杆,趣味是绕着灌丛痛痛快快撒一回。大概再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城市的气味,陈年的尾气,新铺的柏油,装修的油漆,拆迁的石灰,开业的香水,烂尾的霉味。我也曾带他去领养他的那家宠物店——旧城改造后,门面夷为平地,杂草肆意生长。他在那闻了好久,我以为他还记得他童年的房子,笼子和同类。可他只是抬起后腿,留下一滴黄色的,之后头也不回。
通勤路上总是背痛,脊柱发出的哀鸣淹没在底噪中,又害怕拧动疲惫的身体会给旁边同样的可怜人一记肘击。即使偶尔能在地铁或公交车厢里找到一席之地,也决不能称之为令人舒适的所在,不只是因为硌人的坚硬,也是因为总要提心吊胆地切到地图软件查看自己的位置。就这样,通勤路上没有休憩这一说,只会让干电池们的精神继续沉沦。各色人等的躯体挤在一起,却不能有直视他人的权力和勇气,只能从那一扇扇玻璃里偷窥旁人的倒影。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们已经算幸运儿,听说在日本的地铁上,人们甚至不能交谈,不能打电话,更无论吃喝。他们在通勤路上想些什么?也许在他们眼中我倒是更可怜的那位,下车之后还要一头扎入和城市融为一片的灰黑。
对日常生活景象的过分浪漫化是年轻人被偶像剧荼毒的后遗症。平地摔之后对面楼的总裁把你扶起,因为穿着同一款鞋有帅哥来找你搭讪,咖啡店员因为偏爱和暗示加满你的自带杯。当然,你也明白转角遇到爱只是都市传说。所以出门前的唇膏和香水被升华成仪式,信女愿上班族也能得到命运的眷顾。而听到“谁的香水味儿这么大”后置若罔闻,在拥挤中被摸一把大腿时忍气吞声,一边在二手平台吵架一边在电梯里问好,这才是你上贡给命运的香火。
早晨去医院的列车上,蕾通常会坐在病人的车厢里。多年前那场改变整个星球的技术革命让她患上了一种没人能察觉到的顽疾——打从心底里,她无法再承认自己是一个医生。端坐着的蕾望向坐在对面那个病人耷拉的胳膊,清创、标记神经标记血管标记肌腱、固定骨骼、缝合动脉再缝合静脉、通血、连接肌腱、连通神经、覆盖皮肤,海浪的声音始终出现在耳边。这些都已经不再需要她来完成,如今,她的双手只需要用来按下操作台上的按钮,注视着仪表盘上示意手术进程的信号闪烁,就像此时此刻注视着列车上的站点指示灯闪烁,注视着电梯上的楼层数字增加。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列车到达终点,等待电梯到达十层,等待一天结束,列车又回到起点,等待自己重新拿起手术刀,切开晴子的身体,等待那个饱受争议的年轻女孩再一次骄傲地站在手术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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